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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诗词选》(连载11)

2013-01-24 15:00:49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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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枝香(金陵怀古)①
    登临送目,正故国②晚秋,天气初肃@。
千里澄江似练④,翠峰如簇⑤。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⑥,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
起,画图难足⑦。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⑧。千古凭高,对此谩嗟
荣辱⑨。六朝IB事随流水,但寒烟、荒草凝绿⑩。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注解】
    ①桂枝香:词牌名。金陵怀古:这首词的题目。选自《临川先生文集》,现存词29首。
    ②故国:指曾是六朝(东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故都的金陵(今南京)。
    ③初肃:凉秋天气初显肃杀。
    ④澄江似练:南齐诗人谢眺有“红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的诗句。
    ⑤翠峰如簇:金陵周遭,近山有清凉山、紫金山等,远山有青龙山、牛头山等,青翠错落,聚集成堆。唐刘禹锡《石头城》有“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这首词的意蕴,应是由此生发而来的。
    ⑥残阳、西风,形成萧瑟的氛围,与首句相呼应。
    ⑦云淡、鹭远,极写深秋江上远景。澄江、翠峰、征帆、酒旗、彩舟、白鹭,构成一幅色彩斑斓的壮丽图景。星河:银河。这里是比喻长江。
    ⑧门外楼头:活用杜牧《台城曲》“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的诗句。说的是隋将韩擒虎已攻进金陵朱雀门,直逼皇宫门外,陈后主依然在楼头与张丽华寻欢作乐。悲恨相续:是说六朝都是短命王朝,相继兴起,又相继衰亡。
    ⑨谩嗟荣辱:徒然感慨其兴亡何其迅速。“千古”句是说,自唐以来,凭高吊古,像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刘禹锡的《金陵怀古》、杜牧的《泊秦淮》,包括王安石这首《桂枝香》,都无补于事,谁也阻挡不了兴而后亡的怪圈。
    ⑩寒烟、荒草凝绿:六朝旧事已随流水逝去,不可复回,如今只剩寒烟笼罩下的一片绿草,也将随着秋肃君临,变得凄黄枯萎。
    ⑩商女:歌女。后庭遗曲:南朝陈后主所作的《玉树后庭花》。其辞有“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用以赞嫔妃们的姿色。历来引以为亡国之音。

【说明与评析】
    这首慢词,是王安石退居钟山,有感于变法事业的艰难,联想到六朝的悲恨荣辱,预感到小一统的北宋王朝,很难逃脱兴而后亡这个怪圈,奋勉而作。早在仁宗嘉桔三年(1058),诗人就有感于北宋积贫积弱之势已成,胸怀兴复、图强、革新之志,《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务为有补于世。结果,石沉大海,大有士不遇的失落感。过了一年,他又写了《明妃曲》,借王昭君之口,痛切地抒发“人生失意无南北”的感慨。20年后,他终因新政推行屡遭阻碍而于熙宁末、元丰初落职归隐。仕途经历,使他深深感悟到这决非个人的荣辱问题,而是有其历史必然性,这就是兴亡相续的历史怪圈。而在封建王朝中,他想不出有什么新的招数,能让商女不重弹亡国之音。
    这首金陵怀古词,横议六朝旧事,与范仲淹的《渔家傲》等边塞词一样,一洗绮罗香泽的低迷情调,带进慷慨悲歌的历史画卷,融入广阔的社会生活,题材为之一新。可谓荜路蓝缕,其功不可没。
    全词分上下两阕,篇幅比小令扩大,内容自然为之拓展。记事、吊古、写景、议论、抒情,交互错落,浑然天成。作者还把历代名家的佳旬、意蕴,加以提炼、创新,使之成为这首词的有机意象。这也为后学者所效法。


甘露歌(咏梅)
    折得一枝香在手。人间应未有。疑是经春雪未消。今日是何朝。
    尽日含毫难比兴。都无色可并①。万里晴天何处来。真是屑琼瑰②。
    大寒日暮山谷里。的跞愁成水③。池上渐多枝上稀④。唯有故人知⑤。

【注解】
    ①并:比并,并列,匹配。形容梅花的色泽无与伦比,非笔墨所能尽述。
    ②屑琼瑰:玉屑、琼瑰。
    ③的烁(dilb:明亮,晶莹、剔透。
    ④“池上’’句:梅花洁身自好,花落只进陂池,不入污泥。把梅花人格化。
    ⑤故人:词人把梅花比喻成故人,引为知己。

【说明与评析】
    这三首《甘露歌》写得优雅可人,足以与他的五绝《梅花》相媲美。三首次第写来,先咏其天香,次咏其玉色,再咏其不畏严寒的肌骨,最后咏其花只落陂池,不入污泥,赋于它洁身自好的性格,并引以为故人与知己。读后让人称赏叫绝。《咏梅》这个标题是选注者加的。


菩萨蛮(集句)①
    数间茅屋闲临水②。单衫短帽垂杨里。
花是去年红③。吹开一夜风。    梢梢新月
偃④。午醉醒来晚⑤。何物最关情。黄鹂三两声。

【注解】
    ①这首词集唐人诗句而成。王安石的集句词与他的集句诗齐名,两者在北宋均为首创。这是一种才情的显示,也是一种闲情与消遣。
    ②“数间茅屋闲临水”,是唐刘禹锡《送曹璩归越中归隐》的诗句。对句是“一盏秋灯夜读书”。
    ③“花是去年红”:唐殷益《看牡丹》有“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的诗句。
    ④“梢梢新月偃”,是唐韩愈《南溪始泛》的诗句:“点点暮雨飘,梢梢新月偃。”梢:树梢。偃:半弯。
    ⑤“午醉醒来晚”,是唐方械诗句。

【说明与评析】
    王安石落职归隐钟山,筑草堂数间于半山,引八功德水,造渠建陂,垒石作桥。他还通过集句填词,抒发其世外恬淡生活的情怀,真可谓与大自然融成一体。“黄鹂三两声”,说不尽心中的惬意。集句与创句,没有连缀的痕迹。
    原作的第三、四句是“今日是何朝,看予度石桥”。黄庭坚认为不如“花是去年红,吹开一夜风”更佳(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原创与欣赏者的加工相结合,使这首《菩萨蛮》更趋完美。


渔家傲(二首选一)
    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水草①。茅
屋数间窗窈窕②。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
扫。    午枕觉来闻语鸟,鼓眠似听朝鸡
早③。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⑤。

【注解】
    ①柔蓝:古代揉蓝草以制青色。这里形容江水。
    ②窈窕:这里是深邃幽静的意思。
    ③鼓眠:倚床斜卧。朝鸡:由午觉闻鸟鸣的闲适而联想到在京城时闻鸡赶早朝时的勤谨用心,判若两重天。
    ④邯郸道:唐沈既济《枕中记》写卢生在邯郸客栈,遇一道人授他一枕。终于在梦中享尽荣华富贵。醒来时发现店家的黄粱饭还未熟。意谓功名利禄就像浮生一梦。

【说明与评析】
    这首《渔家傲》是王安石归隐钟山之后写的。这里茅、屋数间,群山环抱,小桥流水,鸟鸣居幽。如此恬淡清静的环境,什么富贵荣华、功名利禄,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这简直就是神仙的胜境,没有庙堂的忧劳,也没有世俗的烦忧,吃住无忧,比僧道更胜一筹。


诉衷情(五首选二)
    其二
    练巾藜杖白云间。有兴即跻攀。追思往
昔如梦,华毂也曾丹。    尘自扰,性长闲。
更无还。还如周召①,穷似丘轲②,只个山山。
    其四
    营巢燕子逞翱翔,微志在雕梁。碧云举
翮千里,其奈有鸾皇③。    临济处,德山行。
果承当④。自时降住,一切天魔,扫地焚香。

【注解】
    ①周召:为周成王辅政的周公和召公。
    ②丘轲:孔子和孟子两人名字的合称。
    ③翮(h6):鸟的翅膀。鸾皇:凤凰。
    ④临济……承当:临险积善与临危济困的种种行为,都以德行为先,都勇于果敢承担。

【说明与评析】
    自唐宋以来,词以谈情说爱、簸弄风月为正宗。用填词的方式,吊古伤时,畅叙周召、文武、孔孟之道,以至引入临危济困,以德为先,在历史的紧要关头,敢于承当重任的传统说教,开北宋词风之变,王安石是第一人。在中国文学史上,应郑重书上一笔。

南乡子(二首选一)①
    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②。四百
年来成一梦,堪愁。晋代衣冠成古丘③。
绕水恣行游。上尽层城更上楼④。往事悠悠
君莫问,回头。槛外长江空自流⑤。

【注解】
    ①《南乡子》共两首,这是第二首:金陵怀古。
    ②帝王州:南齐谢眺《鼓吹曲》着组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之句。东吴、东晋和南朝宋、齐i梁、陈六朝都在金陵建都。这两句都是从谢跳的诗句引申来的。谢胱这首曲子,是在被谗陷而郁郁离开金陵时写的。
    ③这是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中的第四句。
    ④层城:神话说“昆仑山上有层城,为天帝所居,有不死之树。”东晋陆机有“朝游游层城”的诗句,意谓朝游京师。顾恺之也有“遥望层城,丹楼如霞”的诗句。他们都把京师金陵称为层城。
    ⑤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末句:“唯见长江天际流。…‘槛外”句显然是李白诗句的演绎。

【说明与评析】
    这首词是王安石退居金陵钟山,吊古伤时,感慨时艰,心有不平而作。但他不直接表述,而是借谢胱、李白诗句中流露的惆怅感,浇心中郁结的块垒,大有传统的儒雅之风。

浪淘沙令(咏史)①
伊吕两衰翁①!历变穷通③。一为钓叟一耕佣。若使当时身不遇,老了英雄④。
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⑤。兴王只在笑谈中。直至如今千载后,谁与争功⑥。

【注解与评析】
    ①“咏史”这个题目是选注者加的。这首词应是王安石年青时的作品。从词的内容看,既有以历史人物自况,也有对时人的期许。
    国伊吕两衰翁:伊尹与吕尚,都因晚年偶遇明主才成就功埘。伊尹,伊是名,尹是官职,传说原为有莘氏的陪嫁奴隶。汤初用为小臣,后重用为相,佐汤灭夏桀而建商朝。吕尚,又称姜太公,老年在渭水边钓鱼。后遇周文王,又辅佐武王灭纣,建立周朝。
    ③穷通:先处境穷困而后顺利通达,这是历史的必然。
    ④老了英雄:老了,失去机遇,英雄的盖世业绩也就黄了。穷通与机遇是一对双生子。
    ⑤汤武:成汤与周武王。风虎云龙:《易经》记载,“风从虎,云从龙。”后以此形容明君与贤臣相际会。
    ⑥谁与争功:既对盖世英雄的钦仰,也是自勉、自信与自负。作者在此借咏史以明志,展示青年政治家的抱负。全词大有飞越千载,还看今朝的气概。
   

西江月(红梅赞)①
    梅好唯嫌淡伫,天教薄与胭脂②。真妃初
出华清池,酒人琼姬半醉③。    东阁诗情易
动,高楼玉管休吹④。北人浑作杏花疑⑤。唯有青枝不似。
 

【注解】
    ①这首词的题目《红梅赞》是选注者加的。
    ②这两句的意思是说,红梅花色浅淡透明,长久不变,这是老天让它少点胭脂化妆。
    ③真妃:杨贵妃。华清池:在陕西临潼骊山下的温泉,真妃曾在此沐浴。琼姬:光洁如玉的美女。这两句以贵妃出
浴、琼姬醉酒的色泽比喻红梅。
    ④东阁、高楼:用以借代诗人及词坛。
    ⑤“北人”句:北方无红梅,全误认杏花就是红梅。

【说明与评析】
    这首《西江月》,王安石把红梅比喻成初出浴的真妃和半醉的琼姬。如此痛快淋漓的描写,作者还不尽兴,又把红梅比成闹春的红杏。真可谓一气咽成,缠绵而不粘腻,清雅秀丽,自成一格。纵观全词'想象绮丽多姿,浪漫而不出格。像写红梅的俏丽'竟想象惊动到诗人、词坛,海北天南,极尽夸张之能事。这种题材与表现形式,在北宋词坛上,可谓独领风骚。

千秋岁引(秋景)①
    别馆寒砧②,孤城画角③。一派秋声入寥
廓④。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楚
台风,庾楼月,宛如昨⑤。    无奈被些名利
缚。无奈被他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
初谩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⑥。梦阑时,酒醒后,思量著⑦。
 

【注解】
    ①标题《秋景》是选注者加的。
    ②寒砧(zh百n):捣衣石。全句意思是:夜深了,从宾馆里传来捣衣声。   
    ③画角:军中号角。全句是说,孤城里传来凄切的更号声。
    ④寥廓:空旷的天宇。全句意思是:深秋了,一派捣衣声、号角声,凄切地宠罩天地,周遭更显落寞。
    ⑤楚台风:宋玉《风赋》中叙述他与楚襄王游于兰台,有风飒然而至,王脱口而出:“快哉此风!”也就是使人感到快意的风。庾楼月:《世说新语·容上》记载,庾亮曾与殷浩诸佐吏在南楼赏月。这里作者表达比较含蓄,意思是说,昔日曾与宾朋有过游赏之欢,至今仍历历在目。
    ⑥谩:徒然;白白地。华表语:典出自《搜神记》。辽东人丁令威学仙得道,化鹤归乡,落在城门华表柱上。去家千年,城廓依旧,坟堆累累。秦楼:歌妓游乐的场所。秦楼约,泛指男女私约。全句是说,失去归来之约。
    ⑦梦阑:梦残;梦醒。全句是说,数十年的人生经历,回顾起来,如梦初醒,领悟太迟,不免有些反悔。

【说明与评析】
    这首词是王安石退居金陵之后所作。词人在东南数州、在京兆庙堂,如飞鸟振翮奋飞近四十个春秋,最后却像一只孤雁,在寒砧、画角的秋声中,落到钟山八功德水边的数间茅屋里。昔日宾朋的风云际会,倚然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而今风流闲却,形单影只,无可奈何的惆怅时时涌上心头。“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作为大自然中的精灵燕雁,在把握四季时序时是这样通脱自如,而作为万灵之首的人,作为曾叱咤风云于一时的政治人物,事到临头,却是如此优柔寡断,落得如此境地。如今如梦初醒,难道还不应好好思量这到底是为什么吗?两个“无奈”的连用,有对被名利束缚的反悔,有被他情担阁的反悔。那么,“他情”又是什么呢?这就是这首词的意蕴所在,言有尽而意隽永。词人在继续思量着,而读者也在不断地思索着。

【附录】

雨霖铃
    孜孜砣砣。向无明里、强作窠窟。浮名浮利何
济,堪留恋处,轮回仓猝。幸有明空妙觉,可弹指超
出。缘底事、抛了全潮,认一浮沤作瀛渤。    本源
自性天真佛。只些些、妄想中埋没。贪他眼花阳艳,
谁信道、本来无物。一旦茫然,终被阎罗老子相屈。便纵有、千种机筹,怎免伊唐突。


清平乐
    云垂平野。掩映竹篱茅舍。阒寂幽g-实潇洒,
是处绿娇红冶。    丈夫运用堂堂。且莫五角六
张。若有一卮芳酒,逍遥自在无妨。


浣溪沙
    百亩中庭半是苔。门前白道水萦回。爱闲能有
几人来。    小院回廊春寂寂,山桃溪杏两三栽。为谁零落为谁开。


望江南(归依三宝赞四首)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7)-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从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生查子
    雨打江南树。一夜花开无数。绿叶渐成阴,下
有游人归路。    与君相逢处。不道春将暮。把酒祝东风,且莫恁,匆匆去。

谒金门
    春又老。南陌酒香梅小。遍地落花浑不归。梦
回情意悄。    红笺寄与添烦恼。细写相思多少。醉后几行书字小。泪痕都韫了。

定风波(夫人吴氏作)
待得明年重把酒。携手。那知无雨又无风。
   

※王夫人与老夫人(安石母)为同一母家,王安石与王夫人原是舅表兄妹。吴氏封越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