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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举:神奇的足迹破案专家

2013-01-24 14:42:52来源:原创 我也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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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2013-01-17 09:06:39  来源:《民主与法制》周刊  作者:■魏 斌  核心提示:用他自己的话来讲,一到案发现场,心里一定得有一幅罪犯的“底片”搁在那,等到罪犯落网时,心里的“底片”就会拿出来,与现实中抓获的他(她)进行比对,力争达到基本吻合。  他有一双神奇的眼睛,任何案发现场,只要是他看得到的足迹,他就会在脑子里将犯罪嫌疑人的面貌与身高及其走路姿势等大致描摹出来。用他自己的话来讲,一到案发现场,心里一定得有一幅罪犯的“底片”搁在那,等到罪犯落网时,心里的“底片”就会拿出来,与现实中抓获的他(她)进行比对,力争达到基本吻合。38年来,面对一千多个大大小小的疑难案件,“足迹”已成为他灵魂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看人走路锁定第16个男子

  2010年1月4日,河南永城市茴村乡苗庄村出现罕见的低温。然而,就在这天清晨6点多,村里的张仲火大伯一起床,照例来到他的大棚蔬菜地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整个大棚蔬菜地的塑料薄膜已被生生地撕开,寒风狂吹着他数亩地上的蔬菜。再一看,连片的塑料薄膜都被撕开,蔬菜经不住寒风吹打,大多被冻死。
  张仲火当即哭喊起来,附近大棚蔬菜地的主人也纷纷赶来:“作孽啊,这是谁干的,伤天害理啊!”当地公安民警迅速赶来,初步统计,二十多家农户血本无归,损失高达二百多万元。
  现场勘查表明,案发约在前一天晚上的11点多,受害人提供的线索基本没什么用,但大棚内与现场外围留下的十多个模糊足迹,似乎能给案情一线生机。不过两天下来,模糊的足迹却开不了“口”。
  “请刑侦足迹专家王清举来吧,让他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案情分析会上有人提议。经人一提,大伙就都想到了这位远在二百多公里外河南周口市公安局的国家级刑侦技术专家、中国刑事科学技术协会特聘研究员、刑事技术教授级高级工程师王清举。时年72岁的王清举,虽已从周口市公安局副局长岗位上退下,但因其公安部刑侦技术专家特殊身份,仍经常出没于全国各地重大案发现场。
  王清举来到现场,从口袋里摸出卷尺和放大镜,边量足迹边细看,一遍看过,再看一遍。他给出的结论是:作案人员,男性,身高约1.70米左右,体态较瘦,年龄约在30岁左右,走路呈外八字型,初步估计应该是报复破坏,本地同村人可能性最大。
  “王教授,你看如何下手查?”永城市公安局副局长李允问王清举。王清举想了想说:“这样,明天,你给我准备一个二百多平方米的院落,召集这个村里25岁以上50岁以下所有在家的男性到场,我要看他们走路的姿势。“看走路姿势?这……”李副局长及所有办案民警有些诧异,但表示马上就去照办。
  次日上午9点开始,村委大院里挤满了人,来了117个人,大伙七嘴八舌猜不透公安专家究竟要干什么?9点12分,来人按编号开始在大院里行走了,每个人至少走两圈,王清举在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
  中午11点50分,第16个人,身穿铁绣红夹克上衣、蓝色裤子,开始走圈。王清举的心揪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人。让此人走了一圈不够,再来一圈,再来一圈,整整走了6圈,王清举喊:“停!你过来一下。”16号男子被叫到王清举身边。
  王清举问:“你觉得为什么叫你过来?你自己说。”
  “我不清楚,为什么叫我,我犯什么法了?”
  王清举见此人嘴比较硬,便叫他脱去鞋子,换上他专门买来的、一双与案发现场相同的硬底塑料底球鞋,然后,他在地上撒上烂泥,叫16号在烂泥地上走一走:“你自然点,没事,你不用慌,走啊。”16号心很虚地在烂泥地上走了两圈。“好,16号,你叫苗卫红吧,30岁,苗庄村的本村人,你跟我们回局里去。其他的人,辛苦大家了,散场。”
  王清举下令把16号苗卫红带走,16号后面还有101个人还压根儿没走过呢!现场办案民警有些担心:“这,王教授,这人一走,万一16号不是嫌疑人,后面的人里有作案者,那不就麻烦大了!”王清举淡定:“听我的,他就是,他(16号)走十多圈了,一定是他,不用查,案子结了。”
  20分钟后,苗卫红人还没被带到永城公安局,还在村委会大院,他就交代了:“我服了,这个公安老头,我刚才一上场,看到他那双眼睛,我就知道完了,逃不过这双眼睛。”苗卫红身高1.71米,体重60多公斤,年龄30岁,与王清举此前对作案人员的描摹几乎相同。苗卫红的犯罪目的,是他与村里个别农户有意见,报复泄愤。
  现场围着的村民拍手了,不仅仅是称赞这个案子破得快,关键是如此既神奇又有趣味性的破案方法,难得一见啊。同年5月,苗卫红犯“破坏生产经营罪”,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3年。
  王清举说,苗卫红的走路姿势主要特点是,重心不稳,前期在现场勘查时,他从现场遗留的那些残缺的足迹上就已注意到了这点。瘦个,走路有些飘忽,脚掌压鞋的面,有些前倾,有时后跟还不沾地。“这就是神奇的足迹,它在很多时候,比指纹比DNA还要厉害,难以模仿,也难以被人复制,一人一走相,很难重复。”

虽有女式泡沫凉鞋纵火的却是他

  王清举,练就这双神眼非一日之功。他说,他师傅马老先生的那双眼,更神着呢!放羊娃出生,如果他的羊群里丢了只羊,他已练到能从大批羊群行走的过程中,直接辨别出丢的是哪一只羊。而王清举从1974年开始对足迹感兴趣后,便专门登门拜师。
  有人问王清举:为什么会一看一个准?王清举回答:多看,还有就是多练多思。在周口市公安局后院,王清举为了练好神眼,专门开辟出一大块地,请来了包括自己亲戚在内的数千人,发动大伙在上面踩踏脚印,他则专心地在边上观察每个脚印所留下的不同之处。
  2002年2月3日,河南商丘市睢阳区闫集乡坞庄村黄根生家发生火灾,一家三口一死两重伤。经现场初步勘查,火灾发生时,黄家大门外被人死死地锁住,有人用汽油浇在大门上点燃,随后引发大火,黄根生5岁的儿子被活活烧死。
  大多情况下,火灾现场所能留下的犯罪痕迹最少。黄家大火同样如此,现场可供警方勘查的线索与痕迹少之又少。民警在火灾现场附近,即与黄家大门紧挨着的一条小道上发现几个零散脚印,深浅不一。于是,民警沿着脚印走向一路追过去,大约过了1000米左右,脚印断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口水井。警方分析,犯罪嫌疑人极有可能是将罪证扔进了水井。一番打捞后,水井里打捞上两双鞋和一双女人的袜子。两双鞋,一双男式,一双系女性青年的泡沫塑料鞋。
  根据案情情形来看,报复仇杀可能性大,办案民警展开广泛排查。排出村子里及周边村落数十名男女人物,最后均被排除作案嫌疑。侦破一度陷入困境。
  “既然现场外面的小道上发现了大量足迹,何不把神眼王清举请来过目?”案情分析会上,对相关民警提出的建议,大家一致赞同。
  王清举被请到现场,已勘查过的村落小道足迹,成为王清举首选测量与观察的地方。王清举在现场“淘”回了大量的泥土足迹样本与其他细微残留的痕迹生物样本。3个小时后,王清举把大家召集到办公室,他抛出一席话,令整个案情出现惊天逆转——“放火的人不是一对男女青年,是两个男青年,并且两个人都比较壮实,年龄30岁上下,应该就在本村。”
  接着,他把自己的观察与分析破解如下:首先,获取是男性作案还是女性作案的首要条件是,要弄准真正到过现场的是谁?是男的就变不成女的。不仅仅是从鞋样上看,从鞋子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迹看,似乎有一双女式泡沫塑料鞋,有女的作案,但未必。从目前两双鞋底在地面上出现的压痕看,已可以断定,这是两个男性所为。针对那个所谓女性的足迹分析,说它是男性足迹,基于三点表明:一是最关键要点,这个鞋面的压痕呈现“前掌球形压”,这表明压痕力度较大;二是足迹的前后压力不均匀,典型男性步幅特征(行走的姿势);三是“步幅”长度为80厘米以上,可以肯定就是男的在走,女的步幅一般为60厘米以内,且足迹压力前后大多是均匀的。“另外,还可以肯定地说,一人是男性,另一人是大脚穿小鞋,一双大脚硬塞进了女人的小鞋里,目的就是为了掩饰,以混淆警方侦破视线。所以说,只要仔细观察现场地面出现的‘压痕’,它就是会说话的,不管作案人员穿的是什么鞋,都无法来掩饰实际到过现场人物是谁的铁证。”
  侦破目标立即缩小,本村两兄弟黄国防和黄西防迅速被带到公安局候审。黄家兄弟与被害人黄根生一家矛盾不小,前些年因宅基纠纷引发过节。
  相比之下,哥哥黄国防交代得比较痛快,弟弟黄西防面对足迹铁证,拒绝交代。王清举拿来墨汁倒在地上,要黄西防穿上作案时的那双女式泡沫塑料鞋(民警已从黄西防家搜查到)。来回一走,此时留下的痕迹与作案现场提取到的脚印丝毫不差半分。黄西防低头认罪。
  王清举的足迹工作室,实际上是两个仓库大小的办公室,里面堆满了三十多年来他积累的各种足迹样本。在他看来,出现在案发现场的“足迹”,一般情况下就是如此这般的一些痕迹——磕痕、踏痕、推痕、跄痕和压痕等等种类,其中“压痕”又包含了多种不同压力区域,有重压点和重压面、次重压面和轻压面、边沿和虚实之分等等。有时,王清举捧着一双用石膏浇铸出来的足迹模型,一看就是半天,随后,他会根据观察过的“脚印”(足迹),计算出犯罪嫌疑人的身高。只要他到达现场,看过足迹,便会在脑子里迅速推测出作案者的年龄、体态、面貌、身高及其他特性,脑海里会出现一个人的立体模样,他说这叫“足迹画像”。
  王清举说,他的“足迹试验田”里,足迹实在是太多了,几十年来,就是一个个这样的足迹让他看着、让他分析着,多了,脑子里就有了各类人物步幅的印象。三十多年前到至今,看人走路的姿势已成其常年习惯,从年龄段看走路姿势,主要看前掌压痕是关键,年轻人重心靠前,前掌压痕就大。年纪大点的人,重心靠后并且不稳,前掌压痕就轻。走路姿态就是他通常称之为的“步幅特征”,大多数人,可分为“直行步”“搭跟走”“前后跟走”,还有“外八字”和“内八字”,以及“小外八”“中外八”“大外八”等等。但不管如何,最终涉及到一个人时,基本是不会重复的,而且大致上又有一定内在的规律。

从鞋印压面看出左右腿长短

  2012年3月至6月,短短3个月时间里,河南兰考县境内连续发生4起恶性入室抢劫事件,其中第4起劫案造成一人死亡,一人受伤,社会影响较大。
  王清举分析与办案民警认定基本一致的情况是:团伙作案,现场足迹表明,至少4人或更多,但不少足迹已被破坏。王清举把所有可能修补的足迹全部收纳起来,一个人关在一间仓库里,一天没出来。深夜11点,王清举开口了:“现在几个人作案已不重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4起案子是一伙人所为,不会错,其中有一个人的足迹呈怪异状,这是侦破此案的突破口。”
  王清举说,现场痕迹出现得越特别越好,就怕大众化,没特色。这个案件在第二起和第四起作案现场留下的足迹,比较特别,有一个人可能走路有些歪斜,感觉是右腿长点左腿短点。也就是说,左腿出过问题,不是先天性的那种走路姿势,是后来出过事后造成的短腿。
  清查四邻八乡腿短的人有些难,因为在大多数人眼里,不是专家,很难看出一个人腿的长短。所以排查一圈回来,没这个人。调查周边有无劣迹人员,查出一个叫戴树建的人。此人现场足迹比对,接近,但有些模糊。让此人“回忆”所有朋友的名单时,他顺口一句:“有一个兄弟,在建筑工地上干过,后来不知为什么就不干了,他叫程胜德……”此话引起王清举兴趣。王清举乘胜追击:“去把程胜德叫来!同时把程胜德家里所有的鞋子都拿来。”
  程胜德一来就嚷嚷,自己什么事也没干过,最多是在城里敲诈过一个人,大约八百多块钱,可以拘留他,顶多是个治安拘留,其他没事。但令人震惊的是,当民警前往程胜德家中搜查时,在其大衣柜里搜出了多套蒙面面罩和作案手套等作案工具,而他竟说:“这个能证明是我的吗,或者就是我买来玩玩的,又怎么样啦?”
  王清举什么话也不要他讲,就是叫他走路。在操场上,在马路上,在泥泞的村路上,在草地上……让程胜德光走路不讲话,人懵了,但也没法子。走着走着,奇迹出现,真的出现了有一年春晚小品《卖拐》中的情节,走着走着,腿就歪了。
  程胜德在两天时间里走完了50圈后,他快要崩溃了。最后,他一把抱住王清举大哭起来:“我的王大爷,你饶了我吧,我实在是受不了啦,别让我走了!是我干的,还有我兄弟戴树建、江小虎和李富平,我们四个人干的,我的腿受过伤,在建筑工地上,所以走起来人快要倒了……”
  王清举说:当时听到戴树建这顺嘴一说,有个兄弟在建筑工地上干过,后来不干了。我就在心里想,这个人可能受过伤,就不在工地上干了,走路右腿长左腿短。果然,今年52岁的程胜德是此次系列入室劫案的主凶!
  “如果我再出一本《足迹步法破案妙法》续集,这个案例一定会写进去。”王清举说。他还说,他的“八五”公安重大课题里(《立体足迹计算机自动识别系统的运用》获国家“八五”公安课题特等奖)有新观点,这是他最新与著名数学家华罗庚弟子、北方工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李从珠教授合作的成果,以科学化、定量化和仪器化来“应用回归方程”式分析现场足迹。王清举曾和同事从提取的一千多个人的足迹样本中测量后,发现了足迹长度与身高之间存在的关系、压力面与年龄之间存在的关系、身高与体重之间存在的关系等。所以,想要足迹“说话”,全在精细分析、深入探索的脚印里了。
 

王清举通过网络进行足迹识别鉴定


  ■■■利用人的足迹破案,早在秦汉时期的史籍中便有相关记载。

  ■■■20世纪60年代,内蒙古牧羊娃出身的马玉林从对人体行走规律研究入手,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足迹检验理论和方法,取得了由认定物到认定人的重大突破。

  ■■■河南省周口市公安局教授级高级工程师王清举是马玉林的高徒,他经过38年的艰难探索,终于实现了足迹步法分析检验的现代化。

  人物档案:王清举,男,1938年出生,河南省太康县人。河南省周口市公安局退休返聘的足迹鉴定专家,教授级高级工程师,三级警监警衔。

  自1974年以来,他一直致力于足迹步法研究,取得多项科研成果。1992年主持“八五”国家科技攻关项目“足迹计算机自动检验系统研究”,该项成果荣获河南省“科技进步二等奖”、公安部“科技攻关优秀成果奖”。1995年被河南省委、省政府命名为河南省优秀专家;被河南省公安厅特聘为全省公安机关刑事技术专家;被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特聘为足迹鉴定专家;担任河南警察学院、湖南警察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刑事科学技术协会特聘研究员。发表学术论文40多篇,其中3篇获中国现场统计研究会优秀应用成果二等奖。著有《足迹步法定量化检验》《新编足迹步法基础知识指导手册》《足迹步法破案妙法》等。

  脚印上有深奥的学问

  【画外音】在周口市公安局办公楼的八层,有两间相通的屋子,屋里除了两张办公桌外,几乎全是各种各样的仪器和林林总总的脚印模型,而房间的四壁上,挂满了各地公安机关送来的锦旗、镜匾和感谢信,靠近西墙的两个书柜里摆满了书籍。这里,就是王清举的足迹技术研究实验室。

  在一个春意融融的日子,记者来到王清举的实验室,70多岁的他正对电脑上的几十枚足迹照片进行识别鉴定。我们的交谈就从这里开始。

  记者:王老,听说你现在可以通过网络进行远程足迹识别鉴定,是这样吗?

  王清举立刻兴奋起来:是的,我正鉴定的这起案子就来自新疆。今年1月30日,新疆阿拉山口口岸边防派出所破获了一起偷越国境案,但犯罪嫌疑人被抓后拒不认罪。办案单位委托我对犯罪嫌疑人的足迹进行识别鉴定。办案民警将在边境逃跑路线上提取的作案人足迹照片和嫌疑人的样本足迹照片通过网络传输给我。我通过连续几天的图像比对,作出了“同一认定”的结论。

  记者:你利用足迹鉴定破了多少案子?

  王清举淡然一笑:我研究足迹有38个年头了,帮助全国各地公安机关破获了1200多起案件,其中有一些震惊全国的大案、要案。

  记者:破这么多案子,真神了。

  王清举开心地笑了:没有那么神,这是苦练出来的功夫。

  记者:那你是怎样与足迹结缘的呢?

  王清举:提起与足迹结缘,还要从30多年前的一次亲身经历说起。记得那是1974年,出于对刑侦工作的向往,我从原周口地区公安处秘书科副科长调任刑侦科副科长。刚开始,我对刑侦工作非常好奇,觉得非常有趣。但不久发生的一起盗窃案,给我这个在当地小有名气的“笔杆子”带来了第一道难题。那是发生在周口市汽车站会计室的一起盗窃案,被盗现金4200元,这在当时人均工资只有三四十块钱的1974年,是一笔重金,也是一起大案。我带着几名侦查员虽然多次勘查现场,但由于不懂技术,不知道获取现场痕迹的重要性,折腾了半年多也没有破案。

  记者:那你受到的打击一定不小吧?

  王清举:受到打击是肯定的,但转机也就发生在那个时候。同年7月,信阳市发生一起纵火案,村子里的稻草垛总是莫名其妙地起火,警方一直没有得到线索,只在附近的泥地里发现几枚脚印。当地警方邀请公安部命名的“步法追踪能手”马玉林来协助侦破此案,各地市公安局可派刑侦技术人员前往信阳实地学习。我早就听说马玉林外号“马神仙”,一听说能现场看他破案,当即来了兴致,立刻前往信阳,要看看这个“马神仙”到底有没有那么神。遗憾的是,马玉林因故并没有来,来的是他的大弟子苗春青。

  苗春青围着地上的脚印画圈,然后用尺子反复测量,还用洗脸盆和了石膏粉浇在脚印上。过了一会儿,他搬起凝固的石膏,脚印便清晰地固定在石膏上。苗春青经过仔细地观察和测量,当即给犯罪嫌疑人做了口头的 “人体画像”:此人是一男青年,年龄25至28岁,身高166厘米左右,体态偏胖,走路外八字。

  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人这样破案,心里当然都是怀疑了!随后,信阳市公安局按照苗春青的描述,安排了10多个有嫌疑的男青年从他面前走过。苗春青边看走相边一个个排除,最后只留下一个聋哑人。专案组请一位聋哑教师帮助审问。聋哑人用哑语供认说,他对大队干部有意见,可是他是个聋哑人,有苦没处诉,就烧了几个稻草垛。

  这一下,我真服了!原来脚印上还有这样神奇、深奥的学问。脚印上的千差万别,竟然成了判断年龄、身高、体重、步态和体形的根据。短短一天半的现场会,使我确定了毕生努力的方向——探索脚印的奥秘。

  侦破首个案件可谓一波三折

  记者:万事开头难,那你对足迹的研究又是怎样开始的呢?

  王清举:从现场会回来,我就在办公楼后面建了一块“脚印实验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就是我和几位同事的露天办公室。我们找了很多亲友从上面走过,留下的脚印就成了我们的研究对象。那时我真是着了迷,经常用水将自己的鞋底蘸湿,一边在屋子里转圈,一边琢磨自己的脚印。有时走着走着,也会突然蹲下来,琢磨自己的脚印。就这样,我对脚印的认识有了大幅度提高,看脚印的眼力也明显增强了。

  记者:你第一次利用足迹技术破的是啥案子?还有印象吗?

  王清举:利用足迹技术侦破的第一起案件,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也是1974年,当时淮阳县棉纺厂连续发生纵火案,成排的厂房包括职工宿舍多次被点燃,并且在破案期间还连续起了两次火。接连发生的纵火案虽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却闹得人心惶惶。出于无奈,当地警方只好让我这个才开始研究足迹的人参与破案。我和技术员袁泽民在现场经过仔细测量,反复琢磨研究后,最终认定该案是一个女青年作案,年龄20岁上下,身高160厘米左右,身体瘦弱。破案人员听后都难以置信,因为他们已经在这里调查了几个月,确定了的10多个嫌疑人都是男的,没有一个是女的。

  他们虽然不相信我,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按我说的试一下。随后,工厂以开会的名义让800多名职工排着队进入会场,我和袁泽民仔细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可疑人。但我坚信自己的推断,就在厂内查找足迹。终于有一天,我在厂内女厕所外发现了与留在现场同样的脚印,我随着脚印一直追踪到纵火案受害人陈某的家里,一打听,陈某有个女儿陈女(化名),恰好20岁,身高体态与我判断的一样。仔细一问,在开会排查时,她请了病假在家,没有到会。纵火嫌疑人怎么会出现在受害人的家里呢?大家都感到疑惑。这时下了大雨,为了保护现场而扣在现场脚印上的瓷盆不知被谁拿走了,旁边留下一串胶鞋印。我对这些脚印又进行了研究,发现胶鞋印的步法特征与原来现场泡沫底凉鞋印步法特征一致。我们跟着胶鞋印又追踪到陈某家,发现陈女穿的胶鞋还没有来得及刷洗,接着又找到了陈女作案时穿的泡沫底凉鞋。经过审讯,陈女供认了她7次纵火的事实经过。

  记者:她为什么要7次纵火?

  王清举长叹了一口气:原来这个厂是刚从郑州迁来的,陈女不愿随厂来淮阳,还有一些职工也不愿意来淮阳。为此,陈女企图用纵火的手段火上加油,蛊惑职工闹事,达到把工厂迁回郑州的目的。她在自己家里纵火,目的是为了转移破案人员的视线。最终,陈女因纵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记者问:利用足迹破案首战告捷后,你当时是啥感受?

  王清举:当年侦破此案可谓是一波三折,异常艰难。当我利用足迹步法鉴定排查出重点嫌疑人陈女时,她拿出汽车票证明自己根本没有作案时间。面对尴尬局面,我当时年轻气盛,不服输,相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于是,我就来到淮阳县汽车站进行调查核对,发现陈女让售票员给更改了乘车时间,妄图逃避罪责。发现陈女作了伪证后我如获至宝,亲自参与对陈女的审讯,利用扎实的证据让陈女低头认罪。侦查员们纷纷对我竖起了大拇指说,步法追踪破案真神!初战告捷后,就更加增强了我一生破解、探索足迹密码的信心。
学生的意见让他豁然开窍

  记者:你是怎样破解足迹密码的?

  王清举:用肉眼观察脚印,靠的是传统经验。要使经验上升为一门科学,才便于学习和应用。1978年我到安徽警校讲课,一位学员当场提意见说:“王老师,你这个方法全靠经验来判断,太难学了,况且经验是十人九不同,能不能考虑将个人经验上升为量化标准?”

  这个意见让我深受触动,也使我豁然开窍。为此,我慕名到中国科技大学向数理统计系主任李从珠教授求教。李从珠看了我带去的“步法追踪”教学录像片,提出要用“数理统计”理论来研究脚印和步法的规律。

  记者:听说为了使足迹密码破解实现定量化、科学化,你学起了数理统计、模糊数学?

  王清举:是的,那也是被逼得没办法的办法。你想想,我连初中都没有上完,别说随机变量理论,就连这个词以前听都没听说过。面对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方程式,我就像看天书,怎么也摸不着头脑。但是,足迹的定量化分析是方向也是趋势,我已经没有退路,索性抛掉一切杂念,下定决心学习数理统计、模糊数学等相关的高等数学理论。

  记者:在这个过程中,你还经历了哪些困难?

  王清举:困难不少,但主要困难是在对步法数据的获取上。在此后5个多月时间里,我们测量了1000多人的步法数据,最多时要对一个人测量500多步,每一步都要取得左右步长、左右步宽、左右步角的数据。几个月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我几乎都泡在试验田里。

  【画外音】在测得大量数据进行综合分析的基础上,王清举终于找到了步幅变化的规律,独创了“级差检验法”、“U检验法”、“T平方检验法”,实现了步法检验的数据化和标准化。1980年4月,王清举以率先实现“足迹步法定量化”的优异成绩,参加了全国公安战线“双先”代表大会,并荣立个人一等功。

  “千万不要叫我当这个副处长”

  记者:听说为了搞科研,你向组织提出辞去当了15年的公安处副处长?

  王清举:确有此事。那是我刚从北京开会回来,就听到一个让我大为惶恐的消息,组织上要提拔我担任周口地区公安处的副处长 (副处级)。我当时心想:毁啦,一旦当了副处长,各种会议、应酬,再加上工作繁忙,我的科研咋办?我急忙找到领导,请求组织千万不要叫我当这个副处长。那位领导听了我的理由,说:“你不要这样想,也有可能你当了副处长对科研更有利,就这么定了。”果如我料,此后我确实陷入大量的行政事务之中,科研工作时断时续,我为此惶惶不安。

  1993年,国家科委立项《足迹计算机自动检验》课题,公安部面向全国公开招标。在各方的大力支持下,我和李从珠教授承担起这个科研项目。到1995年,我们的研究虽然进行了将近两年,但一直没有得到满意的成果。这个时候,我深感力不从心,因为我除了肩负着科研项目的重任,同时还履行着原周口地区公安处副处长的职责。课题到1995年年底就要交卷,仅剩半年时间,怎么办?为了我心爱的科研目标,我毅然写了辞职申请,并专门找到领导,说千万别让我再当副处长了,再当就没时间搞科研了,就把科研弄丢了。

  记者:你递交辞呈时,旁人是怎么想的?

  王清举:在我递交辞职申请时,很多人不解,投以诧异的目光。但我认为,一个人活在世上,就要有所建树,有所成就,这样才不愧对一生。

  足迹研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记者:你从事足迹研究近40年,帮助侦破案件上千起,有过失败和教训吗?

  王清举:无论什么技术都不是万能的,更不用说用于侦查破案了。几十年来,在我利用足迹帮助公安机关破获的1000多起案件中,截至目前还没有发现一起冤假错案,更没有因此受到过责任追究。但是,河南省浚县“2002·5·30”特大杀人案嫌疑人因证据不足被法院宣布无罪释放,确实给了我很大触动,同时也给了我许多启示。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从这起案件嫌疑人的足迹鉴定中,使我感受到目前的足迹鉴定水平还需要进一步完善和提高,需要实现足迹鉴定的仪器化、科学化、标准化、定量化、规范化。尽管足迹鉴定在一些案件的侦破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目前的足迹鉴定大多是手工操作,凭传统经验,缺乏较高的科学性和严谨性,它的法律效力、说服力、证据作用,还没有像指纹、DNA鉴定那样具有科学体系。浚县“2002·5·30”特大杀人案就是很好的例证,说明足迹研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画外音】这起特大杀人案历经五年四审、两次抗诉,尽管王清举最后认定嫌疑人的足迹特征与杀人现场的足迹特征基本吻合,并出具了鉴定书,被一审、二审法院予以采信,但仍被辩护律师以足迹鉴定手工操作、传统经验判定、没有详细的量化标准等提出了质疑。最终,法院因证据不充分宣布被告无罪释放。

  破解足迹密码是一生最大追求

  记者:我看你对计算机操作非常娴熟,对你这样一位年逾七旬的老人来说是件不容易的事。

  王清举:这其实是无奈之举。开始学习的时候,我已经61岁了,记忆力也下降了,再去学新潮的东西,心里没有丝毫把握。但为了方便工作,我只得尝试一下。在我小儿子王永栋(也是跟随我搞足迹研究的徒弟)的指点下,我上街买了一些计算机方面的书,通读一遍后,就开始学着用拼音打字。当时眼也花了,有时敲一个字,得在键盘上找半天。但我在困难面前从不低头,我开始白天黑夜地练习。有时在夜里两三点睡醒了,就悄悄起床继续练习。老伴对此很不理解,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下这么大力气学这个,真是脑子出毛病了。

  3个月过去了,痴迷的练习终于有了效果,我能打小文章了。后来,我还学会了编辑排版、网上办公、网上鉴定。去年,我还开了个人微博。

  记者:这几年,你在研究足迹上有什么新的进展?

  王清举:近几年,通过对近40年足迹破案生涯的总结,我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足迹破案要想更接近本质,无论是认鞋还是认脚都是远远不够的,而是要能够辨认一个人脚的骨骼。

  这就像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指纹会完全相同,每一个人的脚部的骨骼也都彼此不同,因此,当一个人的足迹所反映出脚的骨骼形状和骨点分布,与他的脚部骨骼完全吻合时,就足以证明这是同一个人。

  从2009年下半年开始,我带领课题组的同志,利用医院里的螺旋CT拍摄出每个人脚部的立体图像,从各种角度观察骨骼的特征。肌肉可以偏移,而骨骼是最稳定的。更重要的是,这种足迹鉴定的方法更加接近足迹的本质,也更客观、更精准,增强了足迹破案的科学性和严谨度。这一点,已得到国内很多专家学者的支持和认同。我们申报的“CT三维重建足迹检验技术”获2010年第二届全国公安基层技术创新优秀奖。

  记者:你已经是70多岁的老人,还要追求什么?

  王清举:只要大地上还存在着脚印,那么,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罪恶的脚印;而对于任何一个走在正路上的脚印,都必须充满情感地承担起保护的责任。破解足迹密码,是我一生最大的追求。

  【画外音】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每项成绩的取得都离不开组织的关怀、支持和帮助。近年来,周口市政府党组成员、公安局局长姚天民先后两次主持召开局长办公会,专题研究足迹破案技术的持续发展和推广应用,拨付了足额的专项经费,并为王清举配备了交通工具和助手,建立了功能设施齐全的专业足迹技术研究实验室,组建了足迹技术研究攻关团队。

  目前,这个实验室就是王清举退休之后的办公地点。平常,除了在家和到案发现场,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不懈地探寻着足迹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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